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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道韫目光真诚,这是个坚定的而且有主见的女子,应是知心人。
陈操之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钱唐陈氏源出颖川,不应屈居寒门,我现在就是要让钱唐陈氏回归士籍。”
这件事陈操之只对嫂子丁幼微、郗超和四伯父陈咸说过,谢道韫是第四人,就是陆葳蕤那里也未曾说起过,倒不是与陆葳蕤隔阂,而是在陆葳蕤那里他根本没想起这些,陆葳蕤只是一心相信他能娶她,而他呢,只有两个字——努力。
谢道韫点头道:“不错,只有回归士籍,方能一展才识——郗嘉宾如此赏识你,想必也对你有期望?”
郗超希望他以后入桓温军府之事,这涉及桓温和郗超,不便多说,陈操之应道:“是,郗参军也认为我必须先列籍士族。”
谢道韫喜道:“有郗嘉宾助你,此事可成,只是你若得桓大司马之力而入士族,必引起北地和三吴士族对你的猜忌,要知道,桓大司马虽然权重,但各大士族也并不都服从他,掣肘之事多有,这个你要小心,莫要升上了士族,却依然处处碰壁。”
陈操之心中惕然,谢道韫才识高超,这个他还真是没有考虑过,若以为入了桓温军府就能平步青云,想法难免有些天真,北地门阀和江左士族,以及西府与朝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实在不大了解,点头道:“英台兄提醒得是,我一定会小心谨慎的。”
这时,谢道韫突然问了一句:“子重入了士族,就可以娶陆葳蕤了对吧?”
陈操之一愕,这是谢道韫辩难时的风格,奇兵突出,让人防不胜防——
谢道韫扭头朝来路看了一下,缓缓起身,说道:“就是入了士族也很难啊,子重。”
陈操之觉得自己有必要表态,模糊暧昧是害人,应道:“是很难。”
谢道韫瞥了陈操之一眼,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食盒已经送到,子重用罢午餐就可以上路了。”
陈操之起身一看,一个健仆步行、一个庄客挑着一担食盒,向曹娥亭行来,原来谢道韫方才吩咐那健仆回别墅是为了给陈操之四人准备午餐,其中一份还是斋饭。
谢道韫道:“子重,那我回去了,代我向陈伯母问安。”
陈操之一向机辩,这时也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深深施礼,陪着谢道韫走下曹娥亭,猛烈的阳光顿时倾泻下来,让人有短暂的晕眩之感,身边这颀长的身影虽是缣巾襦衫,但行步之际,隐现长腿细腰的轮廓,有绰约之姿——
谢道蕴走到油壁车前,回眸望着陈操之,问:“子重可还有话说?”
这真象是永不能相见的离别了,陈操之觉得眼睛酸涩,问道:“还能不能再见英台兄?”
谢道韫细长眸子浮起笑意,问:“子重以为呢?”
陈操之道:“应该还能再见。”
谢道韫道:“那就是了,我说过与子重终生为友的。”说罢,褰帘上车。
那个名叫柳絮的小婢深深看了陈操之一眼,摆手道:“陈郎君,一路平安哦,若老夫人身体好些了,请派人告知我家娘子一声。”
陈操之道:“我会亲自来相谢。”看着油壁轻车缓缓驶动,猛然记起一事,唤道:“英台兄且慢——”
油壁轻车停下,谢道韫从车窗里露出半边脸,却已是除去了缣巾、解散了发髻,长发披垂下来,小婢柳絮跪在她身后,正准备为她梳妆,回别墅总要换回女子妆扮啊,这见一回陈操之,可知有多费神。
车窗外阳光耀眼,谢道韫一手遮在额前做凉篷状,心怦怦直跳,问:“子重何事?”
陈操之走近前,问道:“令叔父谢豫州不日就要北征吗?”
谢道韫很奇怪陈操之怎么问起这个,点头道:“是,我四叔父屯兵下蔡,等候朝廷命令。”
陈操之前世未曾读过《晋书》,对谢万北征的了解仅限于《世说新语》及其相关注释,只知道谢万这次兵败之后被削去官职、免为庶人,翌年抑郁而逝,陈郡谢氏经营多年的根基——豫州从此被桓温划入他的势力范围圈,陈郡谢氏面临空前危机,所以谢安不得不出山。
这时陈操之面临的第一次历史大事件,他自感位卑言轻,有些事就算事先知道会发生,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是无能为力的,预言者的下场往往可悲,但谢道韫是他知己,若不提醒一下于心不安,说道:“此番北征只怕难有胜果,谢豫州不得不慎。”
谢道韫凝眸注视陈操之,若是别人说这话,她早就反唇驳斥了,这时却微笑道:“子重,你何时又懂得用兵之道了?这是郗超对你说的吧,嗯,我三叔父亦有此忧,我三叔父会写信提醒我四叔父的,谢谢子重。”
陈操之目视油壁轻车离去,心道:“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,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非我所知。”
那谢氏庄客留下那一担食盒也回去了。
陈操之、来震、荆奴,还有栖光寺行者灵佑,就在曹娥亭下用罢午餐,然后启程,陈操之登车时,看到剡溪上游一舟飘来,隐隐传来七弦琴的声音,琴声仿佛是夏日清风,让人神清气爽——
陈操之坐到车厢里,心道:“这鼓琴的想必就是戴逵戴安道了,是应邀参加谢安东山雅集的,雪夜访戴不见戴,这回总要见上了。”又想:“谢道韫嫁给王凝之之后还能与我为友吗?嗯,应该是可以的,史载王献之与客辩难,理屈词穷,谢道韫乃张布幔坐于屏风后代替小郎王献之与客辩难,客人甘拜下风——我以后再见谢道韫就要隔着帷幄和屏风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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